电影导演

    挪伊拉给病床上的舅舅倒了一杯热水。

    今天是周末，邻居开车来城里进货，顺带捎上了她。

    “舅舅，你的伤口还痛吗？”

    来的时候她刚好碰见护士给尼尔的伤口换药，她第一次见这么可怕的伤痕，不禁感同身受地起了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她受过最严重的伤是小时候骑自行车摔下坡，在镇上的诊所缝了好几针，那种痛感记忆犹新。

    尼尔安抚地笑了笑：“已经没那么严重了。”

    其实最折磨人的是伤口愈合时的阵阵痒意，还不能拿手抓挠，丑恶的伤口会流出黄色脓水。尽管他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，但忍受痛苦的能力似乎并不见长，常常因难以忍受的刺痒和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厉声尖叫而彻夜难眠。

    他得转移注意力，通常来说，想象一些很不堪的低俗场景会比较有用，瑞蒙总是作为主角出现，像是在导演一部情色电影，一般没有其他配角，少数情况下是一些不大乐意看清面部的男性，那时，他就变回了那个喜好透过木地板缝隙窥视他人媾和场景的小男孩。

    如果画面效果不佳，他喜欢用指腹摸索胸前温热的金属十字架挂坠，回忆她坐在自己病床边念祈祷词的唇，年长后变得温和厚重的嗓音——也许是刻意练习过，语调和以前经常来拜访母亲的修道院院长嬷嬷相似，仿佛能够包容一切——这项联想能力曾在他青春期时得到很好的训练，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。

    记忆力不错的好处这时也体现出来了，比如最近总能从女人的拥抱中嗅到的酒精味、眉眼不经意泄出一丝连本人都不曾注意到的欲色春意——他很熟悉那是什么，还有一些久远到他都以为已经被自己遗忘掉的回忆。

    挪伊拉没注意到尼尔的走神。

    小孩子都有好奇心，见他的精神状态并不糟糕，挪伊拉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：“舅舅，你还记得攻击你的狼长什么样子吗，我、我有一本狼图鉴，说不定能帮你找到是哪一种狼呢……”

    关于他受伤的报道仅占据了那几天的日报社会版的一小部分，他当然也知道警察并没有相信他的一面之词，攻击人的生物是狼显然比听起来像是瞎编的人面猴更能说服人。

    他没有和侄女提人面猴的事情，只含糊道：“……不太记得请了，毛发是黑色的，可能有些黄色。”

    “身形大吗？”挪伊拉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尼尔学着她打开手臂，“嗯……大概和这差不多吧，是个大家伙。”

    “它的吻部长吗？”

    “可能很短。”

    尽管他的话语充满不确定的意味，好在小女孩并未提出质疑。

    “也许是西北狼，它们的栖息地很广，有可能是从远一点的佛罗加西亚地区迁徙过来的。”她头头是道地分析道。

    “很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虽然它们是群居狼，但说不定那一只是落单的家伙。”

    尼尔配合地应和道：“没错，也许会有很多脚印，但都被那几天的大雪全部覆盖住了。”

    挪伊拉神秘地说：“这个地方磁场很奇怪，不是吗？我的同学说他见过一只非常巨大、大到吓人的蜘蛛。”

    “很大的蜘蛛？”

    “没错！”挪伊拉见尼尔应和她，不由得有些激动，她煞有介事地放低声音，“书上说世界上最大的蜘蛛是住在雨林里的巨型食鸟蛛，躯干有人的手臂那么长！我觉得那已经足够可怕了。可是我同学说那只蜘蛛比他还要大，就在学下后面的那片毛榉树林里，它浑身漆黑，刚毛油亮泛光，螯肢又粗又长，我们推测里面储存的毒液一定有剧毒。”

    挪伊拉一说起这些事情就变得两眼放光，和她平常拘谨沉默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“体型这么大，有其他猎人发现过吗？”

    “问题就出在这里，”她一下子瘪下嘴来，“他瞎编的概率好像比较大，虽然我很想相信他……如果有相机能够拍摄下来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：“mama有一台相机，可惜她说已经坏掉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困意瞬间消散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，身体肌rou变得紧绷。

    “相机？”他说，声音放得很轻柔，“我想，也许是我小时候的那一部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零件老化坏掉也很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舅舅的呀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那部相机现在放在哪里了么？”

    “在我的柜子里，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，“舅舅，等我回去就找出来还给你……舅舅你会修相机吗？杂货铺的那个老头说他不会修，让我拿到隔壁镇上去问问，但是我不好意思叫mama带我去，她每天都忙得很累……”

    他问：“你想要一部新的相机么？”

    挪伊拉瞠目结舌，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。她结结巴巴地说：“不、不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躺在病床上的青年尽管五官硬朗，战争磨去了他成为人必要的一部分，但此刻看起来很是亲和且友善，“你想要的，对吗？不用担心，我会和你mama说的。回来这么久，我也一直在想该给我的侄女什么礼物。”

    女孩显然很纠结，“真的可以吗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在担心它很贵重？”尼尔笑了，“我的孩子，一部相机根本算不上什么。也许你也想在下个月的平安夜再收到一部游戏机？”

    挪伊拉脸蛋激动地红扑扑的，她简直要跳起来欢呼，她给了舅舅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    “谢谢舅舅！”

    眼前的青年不再是长期远在他乡行军打仗的校官，而是承诺会给自己买相机和游戏机的舅舅，他们的关系瞬间拉近了不少，挪伊拉于是打开了话匣子和他聊天。

    对尼尔来说，沉默寡言是减少社交好方法，但是只要他想，也能很快获得对方的亲近和信任。

    他在部队里走南闯北多年，见识过不少风土人情和奇闻趣事，他的谈吐从容幽默，一些令人不适的情节则跳过不讲，作为行走的故事机，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。

    挪伊拉还提议玩双陆棋，这是最近学校里流行的一种西洋棋，两个人玩，各执15子，用掷骰子来决定行棋格数。

    尼尔以前没玩过，于是挪伊拉教他规则，他逐渐上手，两人一直玩到中午。

    这时瑞蒙才提着午饭匆匆赶来，她见到挪伊拉出现在病房里，很是惊讶。

    挪伊拉向她解释，是邻居来城里进货顺便送她来的。

    “mama，我可以留下吗？周末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。”

    挪伊拉很少用这种恳求的语气，瑞蒙自无不可，答应下午陪她在城里逛一逛。

    让瑞蒙更惊讶的是她和尼尔的关系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亲密起来了，不过也算好事一件，见她玩得开心就没有在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