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- 经典小说 - 空山旧月(西幻 异世)在线阅读 - 002.四脚兽

002.四脚兽

    

002.四脚兽



    日子如溪水般缓慢流淌。

    很快……或者说,在祂近乎永恒的时间感知中,只是短短一瞬,生活变得漫长而无聊。

    捕猎、进食、饮水、休息,这些行为可以打发时间,却无法填满时间本身。

    大部分的白日,当阳光过于强烈时,祂会来到山谷最深处的洞xue。

    那是干燥宽敞的空间,石壁被发光的苔藓覆盖,提供柔和的光线。祂在那里化作龙形——通体覆盖着月白色鳞片,体型并不庞大,或许是过于年轻的缘故,反而有种纤长的优雅。

    祂蜷缩起来,将头枕在前爪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一睡就是数日。

    如若时间是金钱,祂便拥有整个世界的财富,多到不知该如何挥霍。

    醒来时,祂会恢复那具更方便活动的类人形态,赤裸着侧躺在山谷中最大那棵幽兰树的粗壮枝干上。

    树枝离地足以俯瞰大半片谷地,宽阔得能让祂舒适地侧躺,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祂面无表情的望着天空,望着一成不变的云,一成不变的蓝。

    祂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
    那些强行灌入脑海的记忆充满了杀戮的技巧,征服的战术,沉睡的周期,却没有任何关于“目标”的指引。

    不,祂甚至连“目标”这个概念都不甚清晰。

    就连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叫什么名字,处于何处,祂都不清楚。

    也不需要清楚。

    这里就是祂的领地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哇!好美的山谷!”

    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,在空谷中回响。祂正在枝干上假寐,赤瞳微微睁开一条缝,向下望去。

    一行三人,穿着皮甲,背着行囊,手持兵刃。

    人类冒险者。

    从山谷里的鸟儿那里“听”到,这些两足行走的生物自称为“人类”,是一种时而很好,时而很坏的复杂存在。

    祂不理解“好”与“坏”的区别,也不想去深究。只是觉得,这些吵闹的生物闯进来时,山谷似乎热闹了一点,不那么令人讨厌。

    透过枝叶缝隙,祂冷眼观察。

    领头的男人金发碧眼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,神色警惕。他身旁的少女棕发扎成马尾,眼睛亮晶晶的,正转着圈欣赏风景。稍远处的另一位男性较为年长,胡子拉碴,正蹲在地上检查泥土。

    “小心。”领头的男人忽然出声,声音冷硬,“是高等魔兽‘刺脊暴熊’。尸体很新鲜,血液还没完全凝固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不远处,那里确实有半具魔兽残骸,是祂昨天吃剩的。

    “猎食者就在附近。”男人继续说,兵刃已经出鞘。

    三人立刻背靠背围成一团,警惕的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祂趴在树上安静看着,并无惊惶,也无警惕。树枝和树叶完美地隐匿了祂的身形,更何况,祂若不想被看见,自有办法不被看见。

    等了好一会儿,除了风声与虫鸣,林间再无异样。几个人类仔细感知着周围,确认没有强大的魔力高压后,才缓缓放下剑。

    “想必是我们来得凑巧,那个猎食者已经离开了。”那名男性松了口气,找了块干净石头放下背上的行囊。

    一队人这才慢慢放松下来,开始在此处驻扎。

    祂趴在树枝上,看他们采集草药,看他们生火做饭,看他们彼此交谈、大笑,偶尔为路线争吵。

    这样的戏码,不是第一次上演了。

    有几次,祂也被发现了。

    那些人类抬起头,目光与祂在半空中相撞。

    那些人类看到祂雪白赤裸的身体和头顶的魔角,先是震惊或惊吓,随即又因这副毫无遮掩的姿态而陷入尴尬。他们的脸会变红,说话变得结结巴巴:

    “对、对不起!我们不是故意——我们这就离开!”

    然后匆匆收拾行装,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祂歪着头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连疑惑都没有。

    祂不明白,“赤裸”是祂与生俱来的状态,就像鸟儿拥有羽毛,鱼儿拥有鳞片,为何这些人类会对此作出如此剧烈的反应?

    他们的道歉毫无意义,因为祂并未感到被冒犯。他们的逃离同样莫名其妙,祂并未展露任何敌意。

    对祂而言,这只是一个观察结果。

    就像观察一只受惊的兔子会竖起耳朵,然后飞快钻进洞里一样。这些人类的行为,只是另一种更复杂的难以预测的生物本能。

    后来,当这种单纯的观察也变得乏味时,祂觉得,或许可以做些更有趣的事。

    小小的恶作剧。

    当那几个冒险者终于点燃篝火,准备烤制一只刚猎来的野兔时,一阵微风凭空而生,精准吹向那簇火苗。

    祂没有熄灭它,那太无趣了。

    风卷起了燃烧的木柴,带着无数火星和guntang的灰烬,打着旋飞散开来,烫得那几个人类哇哇大叫,手忙脚乱扑打着身上的火星。

    他们骂骂咧咧的重新聚拢篝火,祂又将目光投向他们即将前行的小路。心念微动,几根深埋在地下的藤蔓悄然拱起,在路中央形成难以察觉的绊索。

    祂没有想过要伤人,本能告诉祂,造成伤害是为了捕食或自卫,而这些弱小的人类显然两者都不是。

    祂只是想看看,他们摔倒的样子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被绊了个结结实实,整个人向前扑去,摔了个“狗吃屎”。

    后方的队友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或者,祂会模仿某种强大魔兽的吼叫声,通过对风元素的精准掌控,从山谷四面八方回荡而来。

    下方人类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们脸上的轻松瞬间被恐惧取代,握紧了武器,惊慌的四处张望。

    然后,祂会化作龙形,悄无声息飞到高空的云层之后,俯瞰那些人类茫然无措,四处逃离的样子。

    祂看着他们,仍然没什么表情。他们的反应,从恐慌到愤怒,再到此刻的嘲笑恐惧,像一出变换迅速的戏剧。

    祂不觉得快乐,也不觉得残忍,就像用爪子拨弄一只甲虫,看着它六脚朝天,慌乱挣扎。祂的行为没有恶意,只是单纯为了观察一种反应,一种能打破这永恒寂静的有趣反应。

    这幅景象,比一成不变的山谷风景,要生动一些。
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那天,祂正趴在溪边喝水。

    清澈的水面倒映出祂的面庞。现在祂已经知道了,这是“倒影”,不是真实的物体,不能玩也不能碰。

    只是偶尔,祂还是会看着水中的自己,尝试做出各种表情:挑眉,抿嘴,歪头。都是从那些四脚兽那学来的,水中的倒影完美复刻,但祂感觉不到这些动作背后的“情绪”。

    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不是冒险者稳健警惕的步伐。这脚步迟缓拖沓,还有树枝被踩断的脆响。

    祂警惕回头,不是立刻进入战斗姿态,只转动脖颈,赤瞳锁定声音的来源。

    一位人类老妇人。

    头发花白,用一块褪色的头巾包着。脸上布满皱纹,像树干的年轮,背有些佝偻,挂着一根粗糙的木杖。

    祂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“老”的人类。在祂的认知里,衰老意味着虚弱,虚弱的生物是不该出现在这种荒野之地的。

    祂冰冷盯着她,眼中毫无情绪。

    老妇人眯着眼,她的视力显然不太好,慢慢走近。

    当祂的身形轮廓在她模糊的视野中清晰起来时,她吓了一跳,木杖差点脱手。

    但下一秒,她看到了祂纤细的身形,裸露的苍白肌肤,还有那双美丽茫然的眼眸。

    她并没有像冒险者那样尴尬或谨慎,反而露出了怜悯和关切的神情。

    “女神在上……”老妇人喃喃道,沙哑音调如枯叶摩擦,“可怜的孩子……怎么能这样光着身子呢……”

    她颤颤巍巍走近,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块干净陈旧的白色毯子,边缘已经磨损起毛。她小心翼翼将毯子递过来,手臂因年老而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来,亲爱的,快披上。”老人语气温和,絮絮叨叨像在哄孩童,“会着凉的。这山谷里晚上冷,你这样要生病的。”

    祂不理解。

    赤裸,是祂最自然,最舒适的状态。

    为何要用这种东西束缚起来?“着凉”?传承记忆里没有这个词。“生病”?有这个概念,但指的是伤口腐烂或毒素侵蚀,与“不穿衣服”无关。

    祂好奇的探头凑近,在那块毯子上嗅了嗅。

    阳光的味道。还有某种皂角的淡香。不难闻,但也不吸引祂。

    祂伸出爪尖,动作很慢,怕划破这脆弱的东西,勾过毯子,在手里摸了摸。触感粗糙,纤维硬挺,远不如身下的月见花柔软,也不如山洞里的石壁光滑。

    无聊。

    祂随手将毯子丢在地上,看着它落在草丛间,如死去的白色鸟类。

    老妇人错愕的看着祂,又看看毯子,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弯下腰捡起毯子,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很费力,轻轻拍掉了上面的草屑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一个人在这里吗?”她有些担忧,“你的家人呢?父母呢?”

    家人。父母。这些词有模糊的影子,但与祂无关。祂的诞生来自剧痛,而非“生育”。

    祂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看着她。眼眸里连不耐烦都没有。那需要太多情绪投入。

    老妇人似乎明白了什么。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悲伤,摇了摇头,将毯子仔细叠好,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需要帮助,亲爱的,沿着这条溪流往下游走,一天的路程,有个小村庄。”她轻声说,“那里的人……也许不都友善,但至少能给你一件衣服,一顿热饭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毯子旁边。

    “一些干果。很甜。给你。”

    然后,她拄着木杖,慢慢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蹒跚离去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祂一眼,摇了摇头,最终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
    祂走到石头边,拿起那个小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些晒干的红色浆果。祂捡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
    确实,甜。

    祂又吃了一颗,然后将布包系好,虽然还是散开了,和毯子一起放在石头上。转身,祂的身影化作一阵微风与无数飘散的蓝色花瓣,消失在溪边。

    这是祂第一次,与人类有了如此近距离的“交谈”。

    谈不上喜欢。

    只是后来,祂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妇人。

    毯子和干果在石头上放了三天,被一只好奇的熊蜜拖走了。山谷又恢复了长久的无聊宁静。

    祂又开始日复一日的吃饭,睡觉,发呆。

    偶尔,祂会想起那颗浆果的甜味。

    偶尔,当月光特别明亮时,祂会躺在月见花海里,指尖轻触左耳的太阳耳坠,望着星空,眼中依旧空茫如初。

    但有时——只是有时,在那片空茫的最深处,会闪过一瞬连祂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类似“寂寞”的涟漪。

    很快又平息了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